你是不是也曾經揪過一次團購,訂單破百,卻沒賺到什麼?

還要處理對帳、對貨、出貨、售後,忙得團團轉,最後連自己都虧了運費。

或是你正在家帶小孩,一邊顧家庭,一邊想著「有沒有什麼能多賺一點的機會?」
不求大富大貴,只想補貼家用、安心過生活。

又或者,你每天都在滑手機、拍影片,經營自己的小小社群,
如果這些流量、分享、推薦,能為你帶來實際收入,
是不是會讓你更有動力、更有成就感?

「億電商」,就是為了解決多數人做電商最頭痛的問題:
你想賺錢,但不想囤貨、不會經營網站、不想燒錢買廣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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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你只要會一件事:「分享」就能開始經營副業、累積回饋、甚至打造團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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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把電商變簡單、變透明、變得人人都能參與。
所以你不需要背景,不用很會賣東西,
只要你願意分享、想多一份收入,我們就是你的後盾。

而你推薦的每一位,不論他是買東西、賣東西、開團購、當代理商,
你都能持續收到:
🔹 展店津貼(每人1000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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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不是那種虛無的獎金表,而是你一推薦、平臺一成交,
錢就進來,回饋馬上看得到。

✅ 如果你是團媽、團爸、開團購店的
✅ 如果你做電商、經營品牌、跑直播、拍短影音
✅ 或你只是想多一份收入、拓展副業版圖

圖示:每一季都有越南的考察,讓你了解越南的商機

你會發現,在億電商,光是把你原本在做的事情搬過來,就能開始賺錢。

我們平臺上有很多人,一開始只是想「試試看」。
有的是帶孩子的媽媽,有的是做團購的小店長,還有不少是拍短影音的創作者。

他們有的才加入一兩週,就靠著分享商品、介紹朋友,每月多了一筆穩定的被動收入
甚至有店長,短短一個月就拓展了代理團隊,開始月月領展店津貼與分紅。

我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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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不是特例,而是我們設計這個制度的初衷:讓人人都能參與、都能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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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不要離婚,看完這兩個故事就豁然開朗了  文/桌子  01  鄰居家的李叔叔和方阿姨已經年過半百,很是恩愛。  他們家雖不是很富裕,可是李叔叔每月都會兢兢業業出去賺錢,方阿姨便在家操持家務,孩子們也很孝順。看上去,這是一個其樂融融的家庭。可是他們年輕的時候,卻并不是這樣。  李叔叔年輕的時候是個酒鬼加賭徒,每每喝多了酒,就跑到麻將館,不將自己身上的錢輸光就不罷休,然后再一身酒氣熏熏地回家。  剛剛過門不久的方阿姨有苦難言,她不敢回娘家,怕家人擔心。她嘗試著跟丈夫好好溝通,可結果常常是:她講完,丈夫便不說話,接著就聽見他的呼嚕聲。  多少個夜里,方阿姨以淚洗面,想到以后的日子,她覺得甚是煎熬。  方阿姨年輕的時候是個能干的人,周圍的朋友看到她過得并不幸福,或多或少都會為她遺憾惋惜,有的甚至勸說她離婚。可是,她始終相信,自己的丈夫本質不壞,現在只是年輕,沒有承擔起家庭的責任來。再者,為了孩子有一個完整的家,所以,不管多么的難熬,她依然沒有放棄這段婚姻。  終于,在某一天李叔叔輸光了家里的錢以后,夫妻兩人一起踏上了南下廣州打工的漫漫長路。在廣州,叔叔當起了建筑工人,烈日下,他一磚一瓦地壘筑著,下午的太陽將他的皮膚曬得龜裂起皮。他很懊悔,當初自己那些年輕放肆的行為。而自己的妻子呢,卻毫無怨言地跟著他,為他遞水泥桶,幫他打下手。  他的心里有一些自責,恨自己當初為什么那么混球。那天,他破例早早就收工,去菜市場幫方阿姨把菜買了回來,雖然菜色并不豐富,可是當他把菜遞到妻子面前時,她的眼里竟泛出了盈盈淚光。  或許是第一次看到堅強的妻子流淚吧,李叔叔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許多,從那以后,他像變了個人似的,再也沒有去過麻將館,酒也很少喝了,收工回家后,就會看看妻子是否需要幫忙,兩人一起分擔家務。  不久,他們將債務還清,還蓋了一棟兩層的小樓,一家人和和美美。  除了方阿姨,我還見過許許多多類似的例子,很多女人年輕的時候丈夫對她不好,子女也不聽話,可是她苦了很多年后,后來子女長大了都變得很孝順,丈夫也變得很疼她。  所以,這說明婚姻怎么選都是錯的,只有走下去才是對的?不管對方多么渣,多么混蛋,只要你堅持下去,就能看到曙光,他就會為你改變? 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,我先說另外一個的故事吧。  02  母親的有一位好姐們叫敏姨,跟我們年輕人很合得來。  她做事雷厲風行,果斷勇敢。當年,她在父母的撮合下,嫁給了一個看上去老實木訥的男人,婚后,生了個男孩。她自己盤了個小店,做起了賣成衣的小生意。每天雖然忙碌,但還充實。  可是,時日越久,她越覺得婚姻苦悶,她在收工后想跟丈夫說說話,可丈夫卻只想呼呼大睡。  周末,她好不容抽出一點時間,想一家人帶著孩子出門游玩,丈夫卻只想坐在麻將桌上。  丈夫看上去很老實,可實際上卻不是什么老實人,他自己打牌用錢大手大腳,卻對身邊人小氣極了,敏姨買個什么東西,他不是嫌棄這件衣服貴了,就是說鞋子買多了,經常要看他的臉色。  丈夫連孩子的衣服,他都恨不得穿別人家剩下來的,去看敏姨的父母,他買的禮品都是非常廉價的,看不起我的父母就是看不起我,這讓敏姨一直耿耿于懷。  90年代初期,夫妻倆手里有一筆錢,敏姨想投資門面或者買一套房,丈夫卻死死摳著不肯拿出來,和他溝通非常困難,為了這件事,兩人大吵了一架,讓這場原本就有隔閡的婚姻變得愈加危機重重。  同床異夢,巨大的思想差異讓敏姨終日悶悶不樂,她的內心非常煎熬,整天心情十分壓抑。  她想離婚,然而遭到了家里人的極力反對,他們的理由是:“離什么婚?多丟人?別人也是這么過日子的,沒見別人喊著要離婚啊?”“你離婚了,孩子怎么辦?30幾歲的人了,好好過日子,別作!”  是啊,離婚了,孩子怎么辦呢?這是她最擔心的一點。為了孩子,她決定忍受。  他們兩人的關系降至冰點,經常一個月說不上幾句話。然而,孩子的性格變得孤僻了,不想跟人親近,話也不想多說。  其實,孩子是最敏感的,父母的感情好不好,即使沒有在他們面前表現出來,他也能察覺到。  終于,敏姨有一天對孩子說:“媽媽在這個家里不是很快樂,你呢?”  孩子點點頭。  “那么,你希望媽媽變得快樂起來嗎?”  孩子并非不懂,他大概知道了母親的意思,淚水一下子充滿了眼眶。  后來,敏姨在眾人的驚訝聲中,最終還是“作”了一回,她下定決心離了婚。  現在,她仍然做著她的成衣生意,經過長年累月的辛苦奮斗,店面已經發展了到了好幾家,她和孩子的關系也相處得很好,自己也找到了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,生活得很幸福。  她和前夫并沒有撕破臉,而是回到了普通的朋友關系。  這些年來,他們傳遞給孩子的信息是:爸爸媽媽并沒有怎么樣,我們只是不再相愛了,但是我們都很愛你。我們分開是為了讓我們兩個人都過得很快樂,不是因為你而離婚。  她和丈夫約定,即使是離婚后,都不許說對方的壞話,一定要維護好對方在孩子心目中良好的形象。  他的孩子,一路從小學到大學,成績很好,性格也很好,他好像并沒有受到太多父母離婚的負面影響。  敏姨在第一段婚姻中所期望的包容和尊重,并沒有得到,于是,她及時止損,轉身離開。她的目標很明確,不管是有沒有在婚姻狀態中,她都希望能活出自己,找到快樂。  03  好了,現在我再來回答第一段的那個問題。  當你遭遇不幸婚姻的時候,不管你選擇繼續堅持還是勇敢離開,這都是對的,你做出什么樣的選擇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努力讓自己的選擇變得正確。  當你選擇堅持的時候,依然是整天牢騷滿腹、罵罵咧咧,當你選擇離開的時候,依舊是渾渾噩噩、不思進取,這樣的人,無論堅守婚姻還是離婚,都注定了悲慘的結局。  婚姻的狀態,不是你用來拒絕成長、拒絕讓自己變得更好的借口,難道婚姻不幸,你的生活就要完全崩塌了嗎?  要知道,你的愛情死了,可是你的生活還在啊。  對孩子有沒有傷害,完全取決于你的內在狀態,而不是你堅守或離婚!  你的小孩,你不想傷害她,可是你的行為已經在傷害他了,當他看到你過得不快樂,他的內心也會跟著痛苦,而好合好散的夫妻,即便離婚也不會給孩子留下太多負面的影響,只有虛偽空洞的感情,不快樂的爸媽,才會讓孩子看到對生活的將就和敷衍,讓孩子的整個童年都沒有快樂可言。  所以,離婚或不離婚,這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有沒有變得快樂,有沒有變得更好。  親愛的姑娘,我們在婚姻里,最重要的是忠于自己,說到底,你的生活是自己一手經營的,婚姻只是你為自己的生活做的加減法,并不是生活的全部。  如果婚姻不幸,而你卻能大氣從容地面對,用你的智慧化解危機,始終堅守,那么你要相信,有一天你定能守得云開。  如果你決定及時止損,痛快離開,為你的未來去努力打拼,那么我也相信,將來的你,定會收獲幸福。  所以,要不要繼續婚姻,答案一直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,不是嗎?對于女人來說,真正強大的內心,是自己能把握生活的方向,真正的保險,只有你自己。  不管嫁給誰,你都要篤定自己前行的目標,這樣,才能不懼風雨,跑贏歲月和時光。 離婚前夜悟出的三件事 30歲離婚女子自白:想明白了再結婚 簡短深刻的回答,看完人生豁然開朗分頁:123

微信狀態文案傷感 1.有多少人,明明分手了,卻還愛著。有多少人,明明還愛著,卻說放下了,有多少人,明明難過,卻還微笑著說我很好。 2.無論我怎么對你好,你也不會留意,因為在你的生命里,我顯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。 3.可能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個過客,但你不會遇見第二個我。 4.我等待的,永遠都只是你,而我等不到的,也永遠只有你。 5.你走之后,我得了一場大病,疼的我痛不欲生,后來我活過來了,卻忘記了自己。 6.相遇是錯、認識是錯、在一起更是錯、對你動心是錯,和你戀愛還是錯、愛上你更是一個錯、全部都是錯…… 7.我們做的最默契的一件事就是,我不聯系你,你也不聯系我,最后我們真的陌生。 8.如果百感委屈仍不能求全,如果呼喊了千萬遍依然得不到回應。那么聰明的你應知道,是該走的時候了。 9.不想放棄,所以一直堅持;不想流淚,所以一直裝笑;不想被丟下,所以寧愿獨自一人。 10.如果我從沒遇見你,如果我從沒愛上你,如果我一開始沒堅信,也許我就不會是現在的這個自己。 11.都說時間是最好的偏方,可治好的只有皮外傷。 12.或許,我們終究會有那么一天:牽著別人的手,遺忘曾經的他。用盡這個年紀最徹底的勇氣去愛一個人,最后發現連忘記的勇氣都沒有了。 13.走著走著,就散了,回憶都淡了,回頭發現,你不見了,忽然我凌亂了。 14.總有一個人,一直住在心底,卻消失在生活里。我不后悔愛過你,只是如果可以回到從前,我會選擇不認識你。 15.我不愛你了,這次是認真的,太累了,我堅持不住了,不是我懦弱,而是真的太痛了。 16.我已經不再去翻你空間有誰評論,偷看你跟誰聊得歡不歡,也不會為了誰吃醋馬上跟你吵鬧宣示占有權,也不再在乎亂想你資料寫了什么,是不是為我而寫,大概真的累了,你想要跟誰好就跟誰好去吧。 17.習慣了不該習慣的習慣,卻執著著不該執著的執著。有時候,在乎得太多,對自己而言也是一種折磨。 18.我想給你幸福,卻走不進你的世界。我想用我的全世界來換取一張通往你的世界的入場券,不過,那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愿而已。 微信狀態傷感文案 1.如果當初沒有相遇,或許我不會是現在的我。在你的世界里,我笑過,痛過。如今,滿身疲憊,帶著自己的影子默默走出你的世界。 2.有些話,適合爛在心里,有些事,適合無聲無息地忘記! 3.我可以見你一面嗎?我保證站的很遠。 4.你一副不缺我的樣子,我怎敢去擁抱你。 5.我也害怕時間說真話,把所有的堅持都變成笑話。 6.日子還不是照舊,自斟自飲自消受。 7.我不是冷血,也不是慢熱,我只是害怕投入太多,離開的時候會很難過。 8.說過不會比你先走,說過就算走也決不回頭,說過不再用手試淚,說過就算你走也不在原地逗留,說過的不在也再,說過的一切已不算,你的臂彎已不再是我心靈的港灣,而那些承諾不過是無稽之談。 9.失去了緣分的人,即使在同一個城市里,也不太容易碰到。 10.走著走著,就散了,回憶都淡了,回頭發現,你不見了,忽然我凌亂了。 11.有些人很幸福,一眨眼,就一起過了一整個永遠。有些人很幸運,手一牽,就一起走過了百年。有些人明明很努力了,卻還是什么都改變不了。 12.我不需要承諾,不需要奉承,不需要謊言,不需要傷害。我所需要的,也只是愛與陪伴。但你能給嗎? 13.逃避不是外表的失落,而是內心的難過,不是離開后的不知所措,而是你微笑的輪廓。 14.特別在乎的東西,別人碰一下都覺得是搶。 15.如果我們都是孩子,就可以留在時光的原地,坐在一起一邊聽那些永不老去的故事一邊慢慢皓首。 16.你總有一天會明白:有些人,有些事,一時錯過,就是一世。 17.我們也有過美好的回憶,只是讓淚水染得模糊了。 18.想找個人述說心情時,卻突然發現原來我竟找不到一個可以交談的人。 孤獨傷感的微信狀態文案 一、愛的那么認真,比誰都認真,可最后還是我一個人。 二、你是我患得患失的夢,我是你可有可無的人,畢竟這穿越山河的箭,刺的都是用情致疾的人。 三、后來你不再逢人就掏自己的心,你開始計較起付出和回報是不是成正比,在意那個人值不值得,你變得很成熟也很自私。好消息是你懂得愛自己,壞消息是你很難再去愛別人。 四、后來,一杯酒能解決的事,也就不想再浪費眼淚了。 五、想要一封你婚禮的請柬,無論多遠都想去看看你,我看過你,開心的,難過的,溫柔的,傷心的模樣,最后我還想看看你屬于別人的模樣。 六、曾幾何時我以為我找到了我要的幸福,可是當我毫無保留的付出后,才發現原來一直都是我的一廂情愿。 七、有時候,明明心如刀割,卻要燦爛的微笑,明明很脆弱,卻表現的如此堅強,明明受了委屈還得強顏歡笑,眼淚在眼里打轉,卻告訴每個人我很好。 八、總有一場雨,讓你猝不及防,狼狽不堪。總有一個人,讓你不知所措,遍體鱗傷。 九、我再也不會奮不顧身的去愛一個人了,哪怕是你。 十、很慶幸可以走到你身邊,很遺憾沒能走進你心里。 十一、總要等到過了很久,總要等退無可退,才知道我們曾親手舍棄的東西,在后來的日子里,再也遇不到了。 十二、我熬夜成癮,卻換不來你一句晚安。 十三、很多時候,心里明明不是那樣想的,卻控制不了自己而說出相反的話。究竟是我們太執著于所謂的自尊,還是我們都已經習慣了口是心非。 十四、你走的那天,我決定不掉淚,迎著風撐著眼簾用力不眨眼。 十五、一句對不起,我就這樣擁有故事,沒有擁有你。 十六、得不到回報的付出,要懂得適可而止,否則,打擾了別人,傷了自己。 十七、我們說了那么久的天長地久,陪你走到最后的始終不是我。 十八、遇見了形形色色的人之后,你才知道,原來世界上除了父母不會有人掏心掏肺對你,不會有人無條件完全信任你,也不會有人一直對你好,你早該明白,天會黑、人會變,人生那么長,路那么遠,你只能靠自己,別無他選。 十九、天色很黑,你看不見我的眼淚;因為我忍著淚,笑得好狼狽。 二十、長大以后你會發現,跟朋友,親戚,同事,甚至家人,都不能表露出自己真實的情感,每說一句話都得顧忌很多人,好累。 >>>更多美文:說說文案

茅盾:小巫  姨太太是姓凌。但也許是姓林。誰知道呢,這種人的姓兒原就沒有一定,愛姓什么就是什么。  進門來那一天,老太太正在吃孫女婿送來的南湖菱,姨太太悄悄地走進房來,又悄悄地磕下頭去,把老太太嚇了一跳。這是不吉利的兆頭。老太太心里很不舒服。姨太太那一頭亂蓬蓬的時髦頭發,也叫老太太眼里難受。所以雖然沒有正主兒的媳婦,老太太一邊吃著菱,一邊隨口就叫這新來的女人一聲“菱姐!”  是“菱姐!”老太太親口這么叫,按照鄉風,這年紀不過十來歲姓凌或是姓林的女人就確定了是姨太太的身份了。  菱姐還有一個娘。當老爺到上海去辦貨,在某某百貨公司里認識了菱姐而且有過交情以后,老爺曾經允許菱姐的娘:“日后做親戚來往。”菱姐又沒有半個兒弟弟哥哥,娘的后半世靠著她。這也是菱姐跟老爺離開上海的時候說好了的。但現在一切都變了。老太太自然不認這門“親”,老爺也壓根兒忘了自己說過的話。菱姐幾次三番乘機會說起娘在上海不知道是怎樣過日子,老爺只是裝聾裝啞,有時不耐煩了,他就瞪出眼睛說道:  “嘖!她一個老太婆有什么開銷!難道幾個月工夫,她那三百塊錢就用完了么?”  老爺帶走菱姐時,給過她娘三百塊大洋。老太太曾經因為這件事和老爺鬧架。她當著十年老做的何媽面前,罵老爺道:  “到上海馬路上拾了這么一個不清不白的臭貨來,你也花三百塊錢么?你拿洋錢當水潑!四囡出嫁的時候,你總共還花不到三百塊;衣箱里假牛皮的,當天就脫了蓋子,四囡夫家到現在還當做話柄講。到底也是不吉利。四囡養了三胎,都是百日里就死掉了!你,你,現在販黑貨,總共積得這么幾個錢,就大把大把的亂花!阿彌陀佛,天——雷打!”  老太太從前也是著名的“女星宿”。老爺有幾分怕她。況且,想想花了三百大洋弄來的這個“菱姐”,好像也不過如此,并沒比鎮上半開門的李二姐好多少,這錢真花得有點冤枉。老爺又疼錢又挨罵的那一股子氣,就出在菱姐身上。那一回,菱姐第一次領教了老爺的拳腳。扣日子算,她被稱為“菱姐”剛滿兩個月。  菱姐確也不是初來時那個模樣兒了。鎮上沒有像樣的理發店。更其不會燙頭發。菱姐那一頭燙得蓬松松的時髦頭發早就困直了,一把兒扎成個鴨屁股,和鎮上的女人沒有什么兩樣。口紅用完了,修眉毛的鑷子弄壞了,鎮上買不出,老爺幾次到上海又不肯買,菱姐就一天一天難看,至少是沒有什么比眾不同的迷人力量。  老爺又有特別不滿意菱姐的地方。那是第一次打了菱姐后兩天,他喝醉了酒,白天里太陽耀光光的,他拉住了菱姐廝纏,忽然看見菱姐肚皮上有幾條花紋。老爺是酒后,這來,他的酒醒了一半,問菱姐為什么肚皮上有花紋。菱姐閉著眼睛不回答。老爺看看她的奶,又看看她的眉毛,愈看愈生疑心,猛然跳起來,就那么著把菱姐拖翻在樓板上,重重的打了一頓,咬著牙根罵道:  “臭婊子!還當你是原封貨呢!上海開旅館那一夜虧你裝得那么像!”  菱姐哪里敢回答半個字,只是悶住了聲音哭。  這回事落進了老太太的耳朵,菱姐的日子就更加難過。明罵暗罵是老太太每天的功課。有時罵上了風,竟忘記當天須得吃素,老太太就越發拍桌子捶條凳,罵的菱姐簡直不敢透氣兒。黃鼠狼拖走了家里的老母雞,老太太那口怨氣也往菱姐身上呵。她的手指尖直戳到菱姐臉上,厲聲罵道:  “臭貨!狐貍精!白天干那種事,不怕罪過!怪道黃鼠狼要拖雞!觸犯了太陽菩薩,看你不得好死!不要臉的騷貨!”  老爺卻不怕太陽菩薩。雖然他的疑心不能斷根,他又偏偏常要看那叫他起疑的古怪花紋。不讓他看時一定得挨打,讓他看了,他喘過氣后也要擰幾把。這還算是他并沒起惡心。碰到他不高興時,老大的耳括子刷幾下,咕嚕咕嚕一頓罵。一個月的那幾天里,他也不放菱姐安靜。哀求他:“等過一兩天罷!”沒有一次不是白說的。  菱姐漸漸得了一種病。眼睛前時常一陣一陣發黑,小肚子隱隱地痛。告訴了老爺。老爺冷笑,說這不算病。老太太知道了,又是逢到人便三句兩頭發作:  “騷貨自己弄出來的病!天老爺有眼睛!三百塊錢丟在水里也還響一聲!”  老爺為的販“貨”,上海這條路每月總得去一次,三天五天,或是一星期回來,都沒準。那時候,菱姐直樂得好比刀下逃命的犯人。雖然老太太的早罵夜罵是比老爺在家時還要兇,可是菱姐近來一天怕似一天的那樁事,總算沒有人強逼她了。和她年紀仿佛的少爺也是個饞嘴。小丫頭杏兒見少爺是老鼠見了貓兒似的會渾身發抖。覷著沒有旁人,少爺也要偷偷地搔菱姐的手掌心,或是摸下巴。菱姐不敢聲張,只是漲紅了臉逃走。少爺望著她逃走了,卻也不追。  比少爺更難對付的,是那位姑爺——老太太常說的那個四囡的丈夫。看樣子,就知道他的牛勁兒也和老爺差不多。他也叫她“菱姐”。即使是在那樣厲害的老太太跟前,他也敢在桌子底下擰菱姐的腿兒。菱姐躲這位姑爺,就和小杏兒躲少爺差不多。  姑爺在鎮上的公安局里有點差使。老爺不在家的時候,姑爺來的更勤,有時腰間掛一個小皮袋,菱姐認得那里面裝的是手槍。那時候,菱姐的心就卜卜亂跳,又覺得還是老爺在家好了,她盼望老爺立刻就回家。  鎮上有保衛團,老爺又是這里面的什么“董”。每逢老爺從上海辦“貨”回來,那保衛團里的什么“隊長”就來見老爺。隊長是兩個,賊忒忒的兩對眼睛也是一有機會就往菱姐身上溜。屋子里放著兩個大蒲包,就是老爺從上海帶來的“貨”。有一次,老爺聽兩個隊長說了半天話,忽然生氣喊道:  “什么!他坐吃二成,還嫌少,還想來生事么?他手下的幾個癆病鬼,中什么用!要是他硬來,我們就硬對付!明天輪船上有一百斤帶來,你們先去守口子,打一場也不算什么,是他們先不講交情!——明天早晨五點鐘!你們起一個早。是大家的公事,不要怕辛苦!”  “弟兄們——”  “打勝了,弟兄們每人賞一兩土!”  老爺不等那隊長說完,就接口說,還是很生氣的樣子。  菱姐站在門后聽得出神,不防有人在她肩頭擰了一把。“啊喲——”菱姐剛喊出半聲來,立刻縮住了。擰她的不是別人,是姑爺!淫邪的眼光釘住在菱姐臉上,好像要一口吞下她。可是那門外又有老爺!菱姐的心跳得忒忒地響。  姑爺勉強捺住一團火,吐一口唾沫,也就走了。他到前面和老爺嘰嘰咕咕說了半天話。后來聽得老爺粗聲大氣說:“混賬東西!那就干了他!明天早上,我自己去走一趟。”  于是姑爺怪聲笑。菱姐聽去那笑聲就像貓頭鷹叫。  這天直到上燈時光,老爺的臉色鐵青,不多說話。他拿出一支手槍來,拆卸機件,看了半天,又裝好,又上足了子彈,幾次拿在手里,瞄準了,像要放。菱姐走過他身邊時,把不住腿發抖。沒等到吃夜飯,老爺就帶著槍出去了。菱姐心口好像壓了一塊石頭,想來想去只是害怕。  老太太坐在一個小小的佛龕前,不出聲的念佛,手指尖掐著那一串念佛珠,掐得非常快。佛龕前燃旺了一爐檀香。  捱到二更過,老爺回來了,臉色是青里帶紫,兩只眼睛通紅,似乎比平常小了一些,頭上是熱騰騰的汗氣。離開他三尺就嗅到酒味。他從腰里掏出那支手槍來,拍的一聲摜在桌子上。菱姐抖著手指替他脫衣服。老爺忽然擺開一只臂膊,卷住了菱姐的腰,提空了往床上擲去,哈哈地笑起來了。這是常有的事,然而此刻卻意外。菱姐不知道是吉是兇,躺在床上不敢動。老爺走近來了,發怒似的扯開了菱姐的衣服,右手捏定那支烏油油的手槍。菱姐嚇得手腳都軟了,眼睛卻睜得挺大。衣服都剝光,那冰冷的槍口就按在菱姐胸脯上。菱姐渾身直抖,聽得老爺說:  “先拿你來試一下。看老子的槍好不好。”  菱姐耳朵里嗡一聲響,兩行眼淚淌下她的面頰。“沒用的騷貨,怕死么?嘿——老子還要留著玩幾天呢!”  老爺怪聲笑著說,隨手把槍移下去,在菱姐的下部戳了一下,菱姐痛叫一聲,自以為已經死了。老爺一邊獰笑,一邊把口一張,就吐了菱姐一身和一床。老爺身體一歪,就橫在床里呼呼地睡著了。  菱姐把床鋪收拾干凈,縮在床角里不敢睡,也不能睡。她此時方才覺得剛才要是砰的一槍,對穿了胸脯,倒也干凈。她偷偷地拿起那支手槍來,看了一會兒,閉了眼睛,心跳了一會兒,到底又放開了。  四更過后,大門上有人打得蓬蓬響。老爺醒了,瞪直眼睛聽了一會兒,撈起手槍來跑到窗口,開了窗喝道:  “你媽的!不要吵吵鬧鬧!”  “人都齊了!”  隔著一個天井的大門外有人回答。老爺披上皮袍,不扣鈕子,攔腰束上一條縐紗大帶子,收緊了,插上手槍,就匆匆地下去。菱姐聽得老爺在門外和許多人問答了幾句。又聽得老爺罵“混蛋”,全伙兒都走了。  菱姐看天上,疏落落幾點星,一兩朵凍住了的灰白云塊。她打了一個寒噤,迷迷胡胡回到床上,拉被窩來蓋了下身,心里想還是不要睡著好,可是不多時就蒙眬起來,靠在床欄上的頭,歪擱在肩膀上了。她立刻就做夢:老爺又開槍打她,又看見娘,娘抱住了她哭,娘發狂似的抱她……菱姐一跳驚醒來,沒有了娘,卻確是有人壓在她身上,煤油燈光下她瞥眼看見了那人的面孔,她嚇得臉都黃了。  “少爺!你——”  她避過那拱上她面孔來的嘴巴,她發急地叫。  少爺不作聲,兩手扭過菱姐的面孔來,眼看著菱姐的眼睛,又把嘴唇拱上去。菱姐的心亂跳,喘著氣說:  “你不走,我就要叫人了!”  “看你叫!老頭子和警察搶土,打架去了;老奶奶不來管這閑事!”  少爺賊忒忒地說,也有點氣喘。他雖然也不過十六七歲,力氣卻比菱姐大。  “你——這是害我——”  菱姐含著眼淚輕聲說,任憑他擺布。  忽然街上有亂哄哄的人聲,從遠而近;接著就聽得大門上蓬蓬地打得震天響。菱姐心里那一急,什么都不顧了。她猛一個翻身,推落了少爺,就跑去關房門,沒等她關上,少爺也已經跑到房門邊,只說一句“你弄昏了么?”就溜出去了。  菱姐胡亂套上一件衣,就把被窩蒙住了頭,蜷曲在床里發抖。聽樓底下是嚷得熱鬧。一會兒,就嚷到她房門外。菱姐猛跳起來,橫了心,開房門一看,五六個人,內中有老爺和姑爺。  老爺是兩個人抬著。老爺的皮袍前襟朝外翻轉,那雪白的灘皮長毛上有一堆血凍結了。把老爺放在床上后,那幾個都走了,只留著姑爺和另一個,那是隊長。老爺在床上像牛叫似的喚痛。隊長過去張一眼,說道:  “這傷,鎮上恐怕醫不好。可是那一槍真怪;他們人都在前面,這旁邊打來的一槍真怪!這不是流彈。開槍的人一定是瞄準了老頭子放。可是那狗局長也被我們干得痛快!”  菱姐蹲在床角里卻看見隊長背后的姑爺扁著嘴巴暗笑。  老太太在樓底下摔家具嚷罵:  “報應得好!觸犯太陽菩薩!都是那臭貨!進門來那一天,我就知道不吉利!請什么朗中,打死那臭貨就好了!打死她!”  日高三丈,鎮上人亂哄哄地都說強盜厲害。商會打長途電話給縣里,說是公安局長“捕盜”陣亡,保衛團董“協捕”也受重傷。縣里轉報到省,強盜就變成了土匪,“聚眾二三百,出沒無常,槍械犀利。”省里據報,調一連保安隊來“痛剿”。  保安隊到鎮那一天,在街上走過,菱姐也看見。她不大明白這些兵是來幫老爺的呢,還是來幫姑爺。不知道憑什么,她認定老爺是被姑爺偷偷地打了一槍。可是她只放在肚子里想,便是少爺面前她也不曾說過。  老爺的傷居然一天一天好起來了。小小一顆手槍子彈還留在肉里,傷口卻已經合縫。菱姐惟恐老爺好全了,又要強逼她。  背著人,她要少爺想個法子救她。少爺也沒有法子,反倒笑她。  又過了幾天,老爺能夠走動了。菱姐心慌得飯都吃不下。  老爺卻也好像有心事,不和菱姐過分廝纏。隊長中間的一個,常來和老爺談話。聲音很低。老爺時常皺眉頭。有一次,菱姐在旁邊給老爺弄燕窩,聽得那隊長說:  “商會里每天要供應他們三十桌酒飯,到現在半個多月,商會里也花上兩千多塊錢了。商會里的會長老李也是巴不得他們馬上就開拔,可是那保安隊的連長說:上峰是派他來剿匪的,不和土匪見一仗,他們不便回去銷差。——”  “哼!他媽的銷差!”  老爺咬緊了牙根說,可是眉頭更皺得緊了。隊長頓一下,挨到老爺耳朵邊又說了幾句,老爺立刻跳起來喊道:  “什么!昨天他們白要了三十兩川土去,今天他們得步進步了么?混蛋!”  “還有一層頂可惡。他們還在半路里搶!我們兄弟派土到幾家大戶頭老主顧那里去,都被他們半路里強搶去了。他們在這里住了半個月,門路都熟了!”  “咄!那不是反了!”  老爺重拍一下桌子,氣沖沖說,臉上的紅筋爆起,有小指頭那么粗。菱姐看著心里發慌,好像老爺又要拿槍打她。  “再讓他們住上半個月,我們的生意全都完了!總得趕快想法子!”  隊長嘆一口氣說。老爺跟著也嘆一口氣。后來兩個人又唧唧噥噥地說了半天,菱姐看見老爺臉上有點喜色,不住的點頭。臨走的時候,那隊長忽然叫著老爺的諢名說道:  “太歲爺,你放心!我們悄悄地裝扮好了去,決不會露馬腳!還是到西北鄉去的好,那里的鄉下老還有點油水,多少我們也補貼補貼。”  “那么,我們巡風的人要格外小心。打聽得他們拔隊出鎮,我們的人就得趕快退;不要當真和他們交上一手,鬧出笑話來!”  老爺再三叮囑過后,隊長就走了。老爺板起臉孔坐在那里想了半晌,就派老媽子去找姑爺來。菱姐聽說到“姑爺”,渾身就不自在。她很想把自己心里疑惑的事對老爺說,但是她到底沒有說什么,只自管避開了。  姑爺和老爺談了一會兒,匆匆忙忙就去。在房門邊碰到菱姐時,姑爺做一個鬼臉,露出一口大牙齒望著菱姐笑。菱姐渾身汗毛直豎,就像看見一條吐舌頭的毒蛇。  晚飯時,老爺忽然又喝酒。菱姐給老爺斟一杯,心里就添一分憂愁。她覺得今晚上又是難星到了。卻是作怪,老爺除了喝酒以外,并沒別的舉動。老爺這次用小杯,喝的很慢很文雅,時時放下杯子,側著耳朵聽。到初更時分,忽然街上來了蒲達蒲達的腳步聲,中間夾著有人喊口令。老爺酒也不喝了,心事很重的樣子歪在床上叫菱姐給他捶腿。又過了許多時候,遠遠地傳來劈拍劈拍的槍聲。老爺驀地跳起來,跑到窗前看。西北角隱隱有一片火光。老爺看過一會兒,就自己拿大碗倒酒喝了一碗,搖搖頭,伸開兩只臂膊。菱姐知道這是老爺要脫衣服了,心里不由的就發抖。但又是作怪,老爺躺在床上讓菱姐捶了一會腿,竟自睡著了。  第二天,菱姐在廚房里聽得挑水的癩頭阿大說,昨夜西北鄉到了土匪,保安隊出去打了半夜,捉了許多通土匪的鄉下人來,還有一個受傷的土匪,都押到公安局里。  老太太又在前面屋子里拍桌子大罵:  “寵了個妖精,就和嫡親女婿生事了!觸犯太陽菩薩——”  菱姐把桂圓蓮子湯端上樓去,剛到房門外,就聽得老爺厲聲說道:  “你昏了!對我說這種話!”  “可是上回那一槍你還嫌不夠?”  是姑爺的咬緊了牙齒的聲音;接連著幾聲叫人發抖的冷笑,也是姑爺的聲音。菱姐心亂跳,腿卻還在走,可是,看見姑爺一揚手就是烏油油的一支手槍對準了老爺,菱姐腿一軟,渾身的血就都好像凍住。只聽得老爺喝一聲:  “殺胚!你敢——”  砰!  菱姐在這一聲里就跌在房門邊,她還看見姑爺獰起臉孔,大踏步從她身邊走過,以后她就人事不知。  槍殺的是老爺,不是菱姐;但菱姐卻病了,神智不清。她有兩天工夫,熱度非常高;臉像喝酒一般通紅,眼睛水汪汪地直瞪。她簡直沒有吃東西。胡言亂語,人家聽不懂。第三天好些了,人是很乏力似的,昏昏地睡覺。快天黑的時候,她忽然醒來覺得很口渴,她看見小杏兒爬在窗前看望。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躺在床上;過去的事,她完全忘了。她想爬起來,可是身體軟得很。  “杏兒!爬在那里看什么?留心老爺瞧見了打你呢!”  菱姐輕聲說,又覺得肚子餓,小杏兒回頭來看著她笑。過了一會兒,小杏兒賊忒嘻嘻地說道:  “老爺死了!喏——就橫在這里的,血,一大灘!”  菱姐打一個寒噤,她的記憶回復過來了。她的心又卜卜跳,她又不大認得清人,她又迷迷胡胡像是在做夢了。她看見老爺用槍口戳在她胸脯上,她又看見姑爺滿面殺氣舉起槍對準了老爺,末后,她看見一個面孔——獰起了眉毛的一個面孔,對準她瞧。是姑爺!菱姐覺得自己是喊了,但自己聽得那喊聲就像是隔著幾重墻。這姑爺的兩只手也來了。揭去被窩,就剝她的衣服。她覺得手和腿都不是她的了。后來,她又昏迷過去了。  這回再清醒過來時,菱姐自以為已經死了。房里已經點了燈。有一個人影橫在床上。菱姐看明白那人是少爺,背著燈站在床前,離她很近。菱姐呻吟著說:  “我不是死了么?”  “哪里就會死呢!”  菱姐身體動一下,更輕聲的說:  “我——記得——姑爺——”  “他剛剛出去。我用一點小法兒騙他走。”  “你這——小鬼!”  菱姐讓少爺嗅她的面孔,輕聲說,她又覺得肚子餓了。  聽少爺說,菱姐方才知道老爺的“團董”位子已經由姑爺接手。而且在家里,姑爺也是什么事都管了去。菱姐怔了一會兒,忍不住問少爺道:  “你知道老爺是怎樣死的?”  “老頭子是自己不小心,手槍走火,打了自己。”  “誰說的?”  “姐夫說的。老奶奶也是這么說。她說老頭子觸犯了太陽菩薩,鬼使神差,開槍打了自己。還有,你也觸犯太陽菩薩。老頭子死了要你到陰間閻王前去做見證,你也死去了兩三天,就為的這個。”  菱姐呆起臉想了半天,然后搖搖頭,把嘴唇湊在少爺耳朵上說:  “不是的!老爺不是自己打的!你可不要說出去,——我明明白白看見,是姑爺開槍打死了老爺的!”  少爺似信不信的看著菱姐的面孔。過一會兒,他淡淡的說:  “管他是怎樣死的。死了就算了!”  “噯,我知道姑爺總有一天還要打死你!也有一天要打死我。”  少爺不作聲了,瞇細了眼睛看菱姐的面孔。  “總有一天他要打的。要是他知道了我和你——有這件事!”  菱姐說著,就輕輕嘆一口氣。少爺低了頭,沒有主意。菱姐又推少爺道:  “看你還賴著不肯走!他要回來了!”  “嘻,你想他回來么?今天他上任,晚上他們請他在半開門李二姐那里喝酒,還回來么?嘿,你還想他回來呢!”  “嚼舌頭——”  菱姐罵了一聲,也就不再說什么。可是少爺到底有點膽怯,鬼混了一陣,也就走了。菱姐昏昏沉沉睡了不知多少時候,被一個人推醒來,就聽得街上人聲雜亂,劈拍劈拍的聲音很近,就像大年夜放鞭炮似的。那人卻是少爺,臉色慌張,拉起菱姐來,一面慌慌張張的說:  “當真是土匪來了!你聽!槍聲音!就在西柵口打呢!”  菱姐心慌,說不出話來,只瞪直了眼睛看窗外。一抹金黃色的斜陽正掛在窗外天井里的墻角。少爺催她穿衣服,一面又說下去:  “前次老頭子派人到西北鄉去搶了,又放火;保安隊又去捉了幾個鄉下人來當做土匪;這回真是土匪來了!土匪里頭就有前次遭冤枉的老百姓,他們要殺到我們的家里來——”  一句話沒完,猛聽得街上發起喊來。夾著店鋪子收市關店的木板碰撞的聲音。少爺撇下了菱姐,就跑下樓去。菱姐抖著腿,挨到靠街的一個窗口去張望,只見滿街都是保安隊,慌慌張張亂跑,來不及“上板”關門的鋪子里就有他們在那里搶東西。砰!砰!他們朝關緊的店門亂放槍。菱姐腿一軟,就坐在樓板上了。恰好這時候,少爺又跑進來了,一把拖住菱姐就走,氣喘喘地喊道:  “土匪打進鎮了!姐夫給亂槍打死!——噯,怎么的,你的兩條腿!”  老太太還跪在那小小(www.lz13.cn)的佛龕跟前磕頭。少爺不管,死拖住了菱姐從后門走了。菱姐心里不住的自己問自己:“到哪里去?到哪里去?”可是她并沒問出口,她又想著住在上海的娘,兩行眼淚淌過她的灰白的面頰。  突然,空中響著嗤,嗤,嗤的聲音。一顆流彈打中了少爺。像一塊木頭似的,少爺跌倒了,把菱姐也拖翻在地。菱姐爬一步,朝少爺看時,又一顆流彈來了,穿進她的胸脯。菱姐臉上的肉一歪,不曾喊出一聲,就仰躺在地上不動了,她的嘴角邊閃過了似恨又似笑的些微皺紋。  這時候,他們原來的家里沖上一道黑煙,隨后就是一亮,火星亂飛。  1932年2月29日。  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:虹 茅盾:石碣 茅盾:詩與散文分頁:12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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